杨元元第一次听说这群孩子,是从社区居民的口中:“把他们都拘起来才好呢!”鄙夷不屑溢于言表。

他们不过十几岁,有些初中没有上完就被学校劝退,有些上完职高技校闲在家里;

他们留着夸张奇怪的发型,抽烟喝酒,在网吧和夜店流连;

他们是家长羞于启齿的家门不幸,是搅得四邻不安的小混混。

杨元元试着走近他们,发现“他们的内心远没有外表那样潇洒和强悍,他们渴望着别人的肯定,哪怕一点点。”

杨元元是一名专业的社会工作者,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社工”,几年来,她一直在尝试和这些“边缘孩子”交朋友,帮助他们融入社会,而她只是参与海淀团区委“彩虹行动”的众多社工的一员。6年时间,214名社工,帮助了403个走到社会边缘的孩子,“敲开一个孩子的家门不容易,打开他的心扉就更难。”回归之路格外艰辛。

不在学 无职业

社工找到他时

他已转学10次

不久前,安徽合肥17岁少年因求爱不成用打火机油将一少女烧致毁容,使青少年犯罪再次成为热点,“应该思考怎样预防青少年犯罪,而不是在犯了罪以后才去关注他们。”政协委员郗杰英就此提出了多项提案,作为青少年问题专家,他的担忧来自一组数据:“2010年的一项‘重点青少年群体摸底排查专项行动’调查显示,全国约有2820万名不在学、无职业的闲散青少年。但没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或部门来管理这个群体。”

这个“闲散青少年”群体,存在着最大的犯罪隐患。海淀检察院的数据显示,2007年青少年犯罪中闲散青少年占发案总人数的41%;2008年占26%;2009年占49%;2010年占50%。闲散青少年是指失学、失业、失管少年,他们属于处在犯罪边缘的群体,同时也是最容易受犯罪侵害的一群人。犯罪多发于盗窃、两抢和性侵犯。

他们是一群被学校、家庭抛到社会边缘的孩子,离犯罪只有一步之遥。杨元元告诉记者,她帮助的孩子里曾有一个被迫转学10次,”学校觉得他们是害群之马,千方百计地想把他们推出去,初中不能开除,就强迫他们转学,或者休学,要不就自己退学。”

“很多孩子都出自离异家庭,甚至还有心理和身体的某些疾病,有的家长已经放弃了他们;还有一些是‘拆二代’,手里有大笔的拆迁款,无心上学工作,缺乏技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海淀团区委权益部部长陈永伟告诉记者,“社区每年会做摸底调查,今年全区新增加这样的孩子大约有200个。”

然而如何帮助他们是个难题。“没有谁会愿意承认自己是问题青少年。”政协委员陈凯指出,“通过兴趣爱好来凝聚他们,跟他们交朋友或许能发现真正的问题。”这正是“彩虹行动”的初衷,在海淀团区委的组织和发起下,拥有专业知识的职业社工和满怀热情的大学生志愿者成为带领他们回归的主角,这样的尝试在本市还是第一次。

不抛弃 不放弃

孩子永远不会知道,那场活动只为他一个人

任建雄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晚上她在学校攻读专续本的课程,白天是“彩虹之家”的专职社工,这样的生活已经延续3年。“敲开一个孩子的家门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有人觉得我们是管闲事,甚至还会遭遇怀疑和误解,可是当看到一个孩子真的发生了转变,那种触动和幸福无法形容。”当她帮助了半年的小丁重新拿起心爱的大提琴,考进一所艺校开始新的生活,她正是这样的心情。

小丁爸爸妈妈离婚多年,他和爸爸一起生活,而爸爸一直不让他和妈妈见面,自己也没有工作,有时候还喝酒打他。小丁原本活泼开朗,上初中后学习成绩下降,开始打架,性格也越来越孤僻,最后发展到不去上学,妈妈特别着急,打电话给社工们希望能帮助小丁。

“怎样才能和小丁很自然地交朋友,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问题孩子,产生自卑和排斥的心理?当时我们想了好多办法,最后我们决定以社区的名义组织孩子们活动,比如参观博物馆,举办生日聚会等,邀请社区所有的孩子,可是小丁的爸爸不同意孩子参加,这些苦心设计都泡汤了。”任建雄不想就这么放弃,从小丁妈妈口中,她得知小丁有个姑姑对他很关心,于是又找到小丁的姑姑来劝说小丁的爸爸,小丁的爸爸最后终于被说服了。“虽然那次活动来了很多孩子,但其实,我们是为了小丁办的,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任建雄就这样成了小丁的一个“大姐姐朋友”,她经常找小丁QQ聊天,带着他参加社区活动,和小区里的孩子一起打篮球,这样玩了两个多月,俩人越来越熟了,小丁开始和她说起自己的苦恼。“他虽然比我小很多,我也会和他说自己的事情,让他帮忙分析。我告诉他我现在白天工作,晚上还在读专续本,我说如果当初能一直好好念书,上完本科,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这对他有些触动,让他开始认真考虑未来。”任建雄还找小丁的爸爸聊过很多次,他也发生了变化,不再喝酒,并出去找了一份工作。“大约过了半年,当时已经临近中考,小丁经过认真考虑,表示他确实不想上高中,想在艺术方面发展,最后,在妈妈的资助下,小丁凭着不错的大提琴基础,考上了一所艺校。”

小丁终于回归校园,在“彩虹之家”的社工工作档案里,他的故事“结案”了,可是小丁作为一个朋友,却一直在任建雄的心中惦念着。

先忽视 再引导

对不良行为,社工最忌讳的就是指责

“你看过香港电影吗?我就是里面那种社工,工作是带着一群孩子玩,你愿意参加吗?”面对一群叛逆小孩,杨元元微笑着对他们说,玩了一个月之后,他们把她当做了群体的一员,“一个男孩清晨5点钟给我发来短信说想聊聊心事,我特别激动,这代表着我终于得到了孩子的信任。”

杨元元大学社工专业毕业,现在供职于一家民办社工事务所,以专职社工身份参与“彩虹行动”。“他们大都十五六岁,男孩留着长发,女孩化着浓妆,故意在公开场合抽烟、说脏话。他们渴望与人交流,却又怀着戒心。”第一次找一个男孩聊天,男孩说:“我家太乱,就在楼道里谈吧。”结果杨元元和男孩站在楼道里聊了两个小时。

“他们崇拜强者,你必须有让他们敬佩的地方,他们才会接纳你喜欢你。”一个男孩最爱玩电脑游戏,却不知道游戏里的英文说的是什么,杨元元熟练地帮他翻译出来,从此这个男孩对杨元元刮目相看。“还有个男孩喜欢摄影,我和他探讨比较专业的摄影话题,他就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兴趣得到了认可。”一旦和群体中一个孩子交上朋友,就像滚雪球一样,慢慢会得到其他孩子的信任。平时杨元元经常在QQ上和他们聊天,周末会约大家玩,或者和女孩子一起逛街,甚至帮他们解决恋爱中的苦恼。“我并不仅是一个援助者,我所做的是陪伴他们一起成长。”

专业的心理学和教育学知识让杨元元能够更好地和这些孩子交往。“和他们相处,最忌讳的就是指责,我们的社工手册里是没有‘指责’这个词的,即使看到他们的不良行为很着急,也要先忽视,然后慢慢引导。”看到一个女孩总是烟不离手,杨元元不但没有阻止,反而说:“让我抽一下。”女孩已经把她当朋友了,犹豫了一下没有把烟给她,因为她知道抽烟对健康有害,而她自己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炫酷和叛逆,后来杨元元看她又抽烟的时候会说:“忍5分钟再抽。”下次说:“忍10分钟再抽。”最后慢慢帮女孩戒了烟。

还有一个女孩平时总泡在酒吧夜店里,杨元元在孩子们中间组织了一个文艺小组,请她为大家表演,“他们最需要的就是肯定,因为以前几乎没人肯定过他们,建立起自信,他们才有勇气重回学校,或者融入社会。”

有挫折 有反思

故事并不完美,生活还在继续

翻看海淀团区委“彩虹行动”厚厚的社工工作简报,403个孩子,“结案”的162人,每一个案例就是一个重新寻找自我的故事:退学的小李通过社工组织的踢球活动交到了朋友,经常和社工一起探讨球星成长历程,最后决定创业开店;性格开朗的小温喜欢外出游玩,社工经常邀请她参加户外活动,她在活动中发现了做菜的乐趣,准备参加培训开家餐馆。

除了专职的社会工作者,参与“彩虹行动”的社工很大一部分是来自首都师范大学、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国农业大学等海淀区多所高校的大学生志愿者,在北大社会学系读研究生的段国强从本科三年级起利用课余时间做社工,他是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他的工作就是组织社工和孩子们玩各种游戏,在自然交往中相互结成朋友,“这是一个助人和自助的过程,我们也在成长。”他们的工作笔记也记录了遭遇的挫折和反思:“交往虽然没有生疏感,但是毕竟缺乏互相了解,交流内容多仅限于普通层次上,很少有触及较深层次的话题。”“他的家人怀疑我们的合法身份,四次谈话聊天之后,决定退出活动,仅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继续交往。”……虽然有些故事结局并不完美,但生活仍在继续,那些“未结案例”中的孩子不会再孤立无援,因为有很多双眼睛在随时关注他们。一名社工在工作总结中这样说:“我们更多的是扮演一个协助他们成长,为他打开一个面向社会的窗口的角色,在这一过程中,他们自己选择成长模式,形成完整的自我。”

海淀团区委权益部部长陈永伟告诉记者,“社工服务模式”今后将作为一种长效机制在帮扶闲散青少年的工作中坚持,“彩虹之家”目前正在注册NGO组织,“我们会协调人保、工商、培训等部门,给这些青少年融入社会、就业创业提供更多的优惠条件和绿色通道,使他们在回归的路上走得更顺利。”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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